您好、欢迎来到现金彩票网!
当前位置:棋牌游戏网 > 雷蒙德法尔顿 >

雷蒙德·卡佛《当我们讨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》手稿完整版

发布时间:2019-05-30 17:58 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

  这篇小说是《当我们讨论爱情时,我们在谈论什么》原来的手稿完整版,也就是《鸟人》里排演的那篇小说。

  卡佛的有些短篇小说,比如《当我们讨论爱情时,我们在谈论什么》,被编辑改的面目全非,删节修改一半以上,其实原版更好更长也更温暖。我看了原版觉得很感动,于是下决心把它翻成中文。

  一万六千字,翻译了很久,希望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个版本,也希望能让更多的人读到这个版本。

  我的朋友,心脏科医生赫布·麦克金尼斯,在侃侃而谈。我们四个人,围坐在他家厨房餐桌边喝着琴酒。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,阳光从洗手池后面的大窗户洒进来,充满了整个厨房。赫布,我,他的第二任妻子特雷萨,我们都叫她特瑞,还有我的妻子劳拉,我们当时住在阿尔伯克基(译注:美国新墨西哥州人口最多的城市),但是我们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桌子上有一只冰桶,琴酒和汤力水被传来传去,不知如何我们谈到了爱情。赫布认为真爱只是精神上的。他年轻的时候在学医之前,曾经上过五年神学院。他后来离开了教会,但他还是认为在神学院里的那些年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。

  特瑞说她和赫布在一起之前的那个男人是如此爱她,甚至因此要试图杀了她。听到她这么说,赫布笑了。他做了个鬼脸,特瑞瞟了他一眼。然后说:“有一天晚上他殴打我,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。他在客厅里抓着我的脚腕把我拉来拉去,一边拉一边说,‘我爱你,你看不到吗?我爱你,你这个婊子。’ 他继续在客厅里把我拉来拉去,我的头碰撞着地上的东西。” 她绕着桌子环视一周看了看我们,然后看了看她的手和手中的酒杯。”对于这样的爱你能怎么办?“她说。她是一个有着漂亮面孔骨架细瘦的女人,棕色的长发披在后背。她喜欢绿松石做的项链,和长长的耳环。她比赫布年轻十五岁,有过一阵厌食症,在她上护士学校之前,曾经主动退学,按她自己的话说,一个街客。赫布有时深情的称特瑞为他的嬉皮。

  “我的上帝,不要犯傻。那不是爱,你知道的。”赫布说。“我不知道你应该叫它什么-----我会叫它疯狂-----无论如何那肯定不是爱。”

  “无论你说什么,我知道他爱我。”特瑞说。“我就是知道。可能对你来说那很疯狂,但是这件事同样也很真实。人和人不一样,赫布。有时他确实表现的很疯狂,但是他爱我。他可能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我,但是他爱我。那里面有爱,赫布,不要否认这个。”

  赫布吐了口气,他握着他的酒杯转向劳拉和我。“他威胁过也要杀我。” 他喝完了手里的酒,又拿过酒瓶。“特瑞很浪漫。特瑞是那种‘踢我,我才知道你爱我’那种人。特瑞,我亲爱的,别不开心。“他越过桌子碰了一下她的脸颊,冲她咧嘴一笑。

  “道歉什么?”赫布说。“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吗?我知道我所知道的,而且那是全部。”

  “那你会把它叫做什么?”特瑞说。“我们怎么会谈到这个题目的?”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赫布在自己的意识里总有自己对爱的看法,”她说。“是不是呀,亲爱的?她现在微笑了,我想这笑几乎就是最后通牒了。

  ”我不会把卡尔的行为称为爱情,亲爱的,这就是所有我要说的。”赫布说。“你们怎么想呢?”他问劳拉和我。“对于你们这些听起来像是爱情吗?”

  我耸耸肩:“你不该问我,我都不认识这个人。我只听过几次他的名字,卡尔。我不知道,你需要知道所有的细节。我可能不觉得这是爱情,但是谁知道呢?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表现出迷恋的方法,有些不是我喜欢的。但是按你说,赫布,是不是爱情难道是绝对的吗?”

  劳拉,我的大劳拉,公平的说:“我不知道关于卡尔的任何事,也不知道当时的状况。谁又能评判别人的状况呢?但是,特瑞,我以前不知道那些暴力的事。”

  我触摸了一下劳拉的手背。她很快地对我一笑,然后把目光转回特瑞。我拉起劳拉的手。手摸起来很温暖,指甲异常光滑,修剪的非常完美。我把手指环绕在她的手腕上,像一只手链那样,握住了她。

  “当我离开他时,他喝了老鼠药,”特瑞说。她用手抓住自己的小臂。“他们把他送到圣达菲的医院,当时我们住在那儿,他们救了他的命,他的牙龈全散了。我是说他们把他的牙拉了出来。从此以后,他的牙就好像是獠牙一样。我的上帝,” 她说。她停顿了一下,松开胳膊上的手,拿起她的酒杯。

  “还有什么人们不会做的!”劳拉说。“我为他觉得难过,虽然我不觉得我喜欢他这个人。他现在在哪里?”

  “他哪儿也不在了,”赫布说。“他死了。”他递给我一小碟柠檬。我拿了一片,挤到我的酒里,搅了一下冰块。

  “后来情况更坏了,”特瑞说。“他用嘴咬住枪管自杀,但是他把这个也搞糟了。可怜的卡尔。” 她说着摇了摇头。

  “可怜的卡尔才不不可怜,”赫布说。“他很危险。”赫布四十五岁,他身材高大,有着卷曲的灰色头发。他的脸和手臂都因为打网球晒成棕色。他清醒的时候,他的姿态和他所有的动作都精确而且小心。

  “他确实爱我,赫布,同意我这一点,”特瑞说。“我只想求你这一件事。他爱我的方式和你不同,我不否认这一点。但是他爱我。你会同意我这点吧,赫布?这不算过分吧?”

  你说他搞砸了是什么意思?“我问。劳拉身子微微前倾,胳膊肘撑在桌子上,双手拿着酒杯。她看看赫布,又看看特瑞,带着那种有点困惑的表情,仿佛在惊异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。赫布喝完了他杯里的酒。“他杀死了他自己,又怎么会搞砸呢?”我再次问到。

 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,“赫布说。”他用了那把买来威胁我和特瑞的点22小口径手枪,我是认真的,他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人。你真该见见我们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,就像逃犯一样,我甚至买了一支枪,我觉得自己是非暴力的那类人,但我买了一支枪放在杂物箱里防身。有时我需要半夜离开公寓,你知道,要去医院。特瑞和我那时还没结婚,我的前妻得到了独立屋、小孩、狗、所有的东西,我和特瑞住在公寓里。有时,像我说的,我半夜会接到电话,必须在两三点的时候去医院。停车场很黑,我在进到车里之前会出冷汗,我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从树丛里或者车后面钻出来,朝我开枪。我的意思是,他疯了。他甚至会给我的车装一个炸弹之类的。他在任何时间都经常打我的留言机,说他要找医生。当我回电时,他会说:’婊子养的,你的日子不多了。‘很多像这样的小事情。我告诉你,真的很吓人。”

  ”我还是为他感到抱歉,“特瑞说。她吸了一口她的酒,凝视着赫布。赫布也注视着她。

  ”听着像是一场噩梦,“劳拉说。”但是他开枪自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?“劳拉在律师事务所做秘书。我们在一个职业聚会上认识的,那次有很多人,但是我们交谈之后,我请她共进晚餐。在我们自己发觉之前,我们已经在热恋中了。她三十五岁,比我小三岁。我们之间不光有爱情,我们也喜欢对方,而且非常享受对方的陪伴,她很好相处。”到底发生了什么呢?“劳拉又问了一遍。

  赫布等了一会儿,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说:”他在自己房间里用嘴吞枪自杀。有人听到枪声,告诉了管理员。他们用备用钥匙开了门,看到发生了什么,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当他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,我正好在那里。我在处理另一个病人。他还活着,但是伤势太重,谁也做不了什么,但他还是活了三天。我不是开玩笑,他的头肿的有正常的两倍大。我从来没见过像那样的,我希望我再也不会见到。特瑞知道后,想要进去,陪在他身边。我们起了争执,我不认为她想要看到他那个样子。我当时不觉得她应该去看他,我现在还是不同意。”

  “当他死的时候,我在那间屋子里。“特瑞说。”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来,而且没有一点希望,但我一直陪着他。他除了我什么人也没有。”

  “他很危险,”赫布说,“如果我们管这个叫做爱情,随你的便,我可没兴趣。”

  “这是爱情,”特瑞说。“在大部分人眼里这确实不同寻常,但是他愿意为之去死。他真的为之去死了。”

  “我完全确凿肯定的知道这不是爱,”赫布说。“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去死的。我看到过很多自杀的个案,我不能肯定任何人能确认自杀的原因。即使他们自己声称是为了某种原因,其实还是无法确实的知道。”他把双手放在脑后,靠在椅背上。“我对这种爱情没有兴趣。如果这是爱情,随你的便,我可没兴趣。”

  过了一会儿,特瑞说:“我们当时很害怕。赫布甚至写了一份遗嘱给他在加州当过特种兵的弟弟。他告诉他如果他发生了神秘的,或者不那么神秘的意外应该去调查谁。”她摇了摇头,觉得有点可笑。她又喝了一口酒,接着说:“但是我们确实活得有点像逃犯。毫无疑问,当时我们害怕他。我有一次甚至报了警,但是他们一点忙也帮不上。他们说他们不能对他做什么,他们不能拘留他或者对他做任何事,直到他真的对赫布做了点什么。好可笑,是吧?”特瑞说。她把最后的琴酒倒到杯里,晃了晃酒瓶。赫布站起来,从壁橱上拿了另一瓶琴酒。

  “好吧,尼克和我正在恋爱,”劳拉说。“是吧,尼克?”她用她的膝碰了一下我的膝。“你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呀,”她说,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。“我觉得我们非常合得来。我们喜欢一起做事,我们还没有打过对方,感谢上帝,敲敲木头。我觉得我们挺开心的,我猜想我们应该因此感恩。”

  作为回答,我拉起她的手,抬到我嘴边晃了一下。我做了一个吻她手的姿态。大家都乐了。“我们很幸运,”我说。

  “你们两个家伙,”特瑞说。“别这样了,让我好恶心!你们还在蜜月里,所以才如此举动。你们还在相互腻着,要等等。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多长时间了?一年?比一年长一点?”

  “你们还在蜜月里,”特瑞说。“等上一段时间。”她握着酒杯,直视着劳拉。“我只是开玩笑,”她说。

  赫布打开了那瓶琴酒,拿着酒瓶绕过桌子。“特瑞,你不应该这么说话,即使你不是认真的,即使你在开玩笑。这样兆头不好。现在,各位,让我们干一杯,让我们为了爱情干一杯,为了真正的爱情,”赫布说,我们碰了杯。

  外面后院的一只狗开始吠叫,白杨树的叶子垂在窗前随风飘荡。下午的阳光仿佛存在于房间里。忽然有了一种轻松和蔼的感觉在席间,友爱而舒适。我们本来可以在任何地方。我们再次举杯,开心的好像小孩子终于在某件事上达到了统一。

  “我来告诉你们真正的爱是什么,”赫布最终开口,打破了魔咒。“我的意思是我会给你们一个很好的例子,然后你们可以自己下结论。”他往自己的杯中加了一点琴酒。他加了些冰块和一片柠檬。我们小口抿着酒,等他继续。劳拉和我的膝盖又碰了一下。我把一只手放在了她温暖的大腿上,没有移开。

  “对于爱我们真的知道什么吗?”赫布说。“如果你们原谅我刚才的直言,我说的就是我真实的感觉。但是从某种意义上,我们都是爱的初学者。我们说我们相爱,而且我们真正相爱,我不怀疑这个。我们相爱,而且我们爱的很辛苦,我们所有人莫不如此。我爱特瑞,特瑞也爱我,你们两个非常爱对方。你们知道这种我正在说的爱。性爱,被另一个人吸引,伴侣,还有日常的爱,爱另一个人的存在,爱和另一个人相处,所有这些小事组成了日常的爱。肉体的爱,或者叫它感伤的爱,那是无时无刻对另一个人的关心。但是有时我很难承认我曾经爱过我的第一任妻子这个事实。但是我确实爱过她,我知道我爱过。你们不要笑话我,在这点上,我猜我和特瑞是一样的。特瑞和卡尔。”他想了一下继续说道:“但是我在某个时刻曾经觉得我爱我的前妻超过生命本身,我们一起有了小孩。但是现在我只是恨她。谁能搞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些爱到哪里去了?那些爱就如此被从黑板上擦掉了,就好像从来没有写在上面,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?我想知道对于那些爱发生了什么,我想有人能告诉我。然后就是卡尔,好,让我们回到卡尔的问题。他爱特瑞如此之多,他试图杀掉她,最终杀掉了自己。”

  他停下来,摇了摇头。“你们在一起十八个月,你们非常相爱,你们身上随处都显示着,简直是闪耀着爱意。但是你们也喜欢过别的人,在你们遇到彼此之前。你们两个都结过婚,和我们一样。在那之前,你们大概还爱过别的人。特瑞和我在一起五年了,我们结婚了四年。那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事,但同时也是一件好事,甚至你会说是挽救我们的恩惠,就是当我们中的一个发生了什么事,原谅我说这个,但是如果明天我们中的一个发生了什么事,我想另一个,另一个伴侣,会悲悼一段时间,你知道的,但是幸存的那个总会从中走出来,再次去爱,很快找到另一个人。所有这些,所有这些爱情-----我的上帝,你怎么可能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?-----它只会成为记忆,甚至连记忆都不是。也许事情本该如此。但是我错了吗?我太偏激了吗?我知道对于我们这些事会发生,会在我和特瑞身上发生,无论我们有多么相爱。这也会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发生。我可以伸长脖子发誓,我们其实已经证明了,我只是不明白。如果你觉得我错了,尽管纠正我,我想知道。我什么也不知道,但在这件事上我是第一个承认自己不知道的家伙。”

  “赫布,看在上帝份上,”特瑞说。“这些太抑郁了,即使你觉得这是真的,还是太让人抑郁了。”她倾向他握住了他的手腕。“你喝醉了吗,赫布?亲爱的,你喝醉了吗?”

  亲爱的,我只是说说而已,”赫布说。“我不用喝醉了才能说我心里想的,对吧?我没有醉。我们只是说说,对吧?”赫布说。然后他的声音变了。“如果我想喝醉的话,我会喝醉的。今天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。”他的目光锁在了她身上。

  “我今天不值班,不用被医院随叫随到,”赫布说: “今天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。我只是累了,只是如此。”

  赫布看了看劳拉。有一段时间他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她也看着他,保持着微笑。她的脸颊有点微红,阳光照进她眼里让她眯起眼来才能看着赫布。他的姿态松弛了下来。“我也爱你,劳拉。还有你,尼克。我来告诉你们,你们是我的好伙伴,”赫布说。他拿起他的酒杯。“对了,我在说什么呢。嗯,我想告诉你们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。我想我可以证明些什么,如果我可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讲清楚。是几个月之前发生的,但是现在还在继续。你们可能会说,又如何呢?但是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,当我们如此谈论仿佛自己懂得我们在谈论什么的时候,这件事会让我们全都感到羞愧。”

  “赫布,别这样。”特瑞说。“你喝得太多了,不要这么说话。如果你没喝醉,就不要说醉话。”

  “你能不能闭一会儿嘴?赫布说。”让我说完,我心里有着件事很久了。你闭一会儿嘴。事情刚开始的时候,我曾经告诉过你一点儿。那对在洲际高速上出事的老夫妇?一个小家伙撞到了他们,他们几乎被撞散架了,没有很多存活的机会。特瑞。现在闭一会儿嘴,好吗?

  特瑞看看我们,然后转回头看着赫布。她看起来有点焦虑,目前唯一适合形容她的词就是焦虑。赫布隔着桌子把酒瓶递过来。

  “也许我可以,”赫布说。“也许。我自己经常会感到惊异。我生命里的一切都让我惊异呢。” 他直视了一会儿特瑞,然后开始讲。

  “那天晚上我值班,是五月或六月。特瑞和我刚坐下吃晚饭,医院就来电话了。洲际高速上出了一起车祸。一个喝醉了的青春期小家伙,把他爸爸的小卡车插进了一对老夫妇的露营车里。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。那个小家伙,他才十八九岁,进急诊室时已经死了。方向盘插进了他的胸骨,他应该立刻就死了。那对老夫妇还活着,但也就差口气而已。他们有多处骨折、挫伤、裂伤、内出血,两个人还都有脑震荡的症状。他们的情况很差,相信我,而且年龄当然也对他们不利。她比他的状态还差一些,她除了以上情况,还有脾脏的内伤、两个膝盖也都骨折了。但是感谢上帝他们系了安全带,就是这个救了他们的命。”

  “各位,这是国家安全驾驶协会的广告,”特瑞说。“这是发言人赫布·麦克金尼斯医生,请注意倾听。”特瑞一边说,一边笑,然后放低声音说:“赫布,有时你真是太好玩了,我爱你,亲爱的。”

  我们都笑了。赫布也笑了:“亲爱的,我爱你。但是你已经知道了,对吧?”他越过桌子,特瑞也如此,两人吻了一下。“特瑞是对的,”他坐下来后说:“大家都请听赫布医生的话,系好安全带。但是,严肃地说,那两个老人处在一个很糟糕的状态,当我到的时候,实习医生和护士正在为他们治疗。我说过那个小家伙已经死了,他躺在角落里运病人的移动床上。有人已经通知了家属,殡仪馆的人很快也会来。我检查了一下那对老夫妻,告诉急诊室的护士立刻去找神经科和骨科的专家。我长话短说,别的医生来了,我们把他们移到手术室,治疗了整整一晚。有时候我们会看到病人身体里蕴藏着旺盛的生命力,这两个老人就是如此。”

  “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,到了清晨有了大概五成把握,也许更少一点,他的妻子可能只有三成机会活下来。她的名字是安娜·盖茨,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。下一个清晨,他们还活着,我把他们移到重症监护室,可以二十四小时监控他们的每次呼吸。他们在那里呆了将近两个星期,她还更长一点。直到他们的症状稳定下来,才被转移到了自己的个人病房。”

  赫布停下不讲了。“现在,”他说:“让我们喝琴酒,让我们干杯,然后我们去吃晚餐,好吧?特瑞和我知道一个新地方,一家新开的餐厅。我们就准备去那儿,那个我们知道的新地方。我们喝完琴酒就去。”

  “它叫‘图书馆’,”特瑞说。“你们还没去过吧?”她说,我和劳拉都摇摇头。“这家餐厅不错。他们说它是一家新的连锁餐厅,但是它不像是连锁的。你懂我的意思,他们有真正的书架,书架上摆着真的书。你吃完饭还可以借本书,下次去的时候再还。他们的食物不可思议的好,上星期吃饭时赫布看了《撒克逊英雄传》。他借了那本书,登记了借书证,就像个真的图书馆一样。”

  “我喜欢《撒克逊英雄传》,”赫布说:“《撒克逊英雄传》很棒。如果我重新来过的话,我会去研究文学。现在我有点身份危机,对吧,特瑞?”赫布说,他笑了,晃了晃他酒杯里的冰块。“我有身份危机很久了。特瑞知道。特瑞可以告诉你。但是让我告诉你这个,如果我能重新来过,一次不同的生命,在不同的时间,你知道吗,我会想成为一个骑士。穿着那些盔甲肯定很安全。在火药,火枪和点22小口径手枪出现之前,当个骑士还是很不错的。”

  “这就对了,”赫布说。“我们俩简直是英雄所见略同,尼克。”他说:“还有,无论策马到何处,都带着她薰香的手帕。那个时候有薰香的手帕,对吧?不过这无关紧要。一个小小的勿忘我,一个象征着什么的小东西,这就是我想说的。那个年代你需要随处带着一个象征着什么的小东西。不过,无论如何,在那些年代作个骑士比作农奴要好得多。”赫布说。

  “农奴的生活从来都不好,”赫布说。“但是我猜想,即使骑士也只是别人的船只。那个时代就是如此,对吧,特瑞?但是我之所以喜欢骑士,除了女人外,主要因为他们的盔甲,你知道,他们不会很容易的被伤害。那个时代没有汽车,没有喝醉的青少年从你身上压过去。”

  “附庸,”我说。“他们被叫做附庸,医师,不是船只。” (译注:船只vessel和附庸vassal在英文里接近,赫布搞混了。)

  “附庸,”赫布说:“附庸,船只,心室,输精管。(译注:这四个词都是V开头,念起来像顺口溜。)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。在这点上你们受的教育都比我多,”赫布说。“我没受过教育,我是自己学的。我是一个心脏外科医生,但是其实我只是个工匠。我把人身体里的毛病修好,我只是个工匠。”

  “大家注意,他只是一个谦卑的医生,”我说:“但是有时候他们会闷死在那些盔甲里,赫布。如果太闷热,而且他们又精疲力竭,甚至可能心脏病发作。我在哪里读到过,他们从马上掉下来却无法自己站起来,因为穿着那身盔甲站起来太累了。他们有时候会被自己骑的马践踏。”

  “太惨了,赫布说,“真是一幅凄惨的画面,尼克。我猜他们只能躺在那儿,等着敌人来把它们做成烤羊肉串。”

  “对,另外的一个附庸。”赫布说:“你绝对正确。另外的一个附庸会走过来,以爱的名义扎伤自己的骑士同伴,或者什么别的他们当时为之争斗的东西。我想,我们现在为之争斗的东西也还是一样的。” 赫布说。

  “政治,”劳拉说。“什么事也没改变过。” 劳拉的脸颊还是有些红,她眼睛发亮,又把酒杯放到唇边。

  赫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他端详着酒瓶上的标志,好像在研究上面的伦敦塔卫兵(译注:Beefeater Gin是一种琴酒,标志是Beefeater Guards 伦敦塔卫兵)。然后他慢慢的把酒瓶放到桌子上,去拿汤力水。

  “那对老夫妇怎么样了,赫布?”劳拉说:“你的故事开了个头,还没讲完。”劳拉设法点根香烟,却有点不顺,火柴老是滑出去。室内的光线变了,变得微弱了一些。白杨树的叶子还在窗前随风飘荡,我凝视着它们在窗格和窗下的佛米卡台面上映出的模糊图案。除了劳拉在打火柴发出的声音之外,一片寂静。

  “那对老夫妇怎样了?”过了一会儿我说道:“最后我们听到的是他们出了重症监护室。”

  “赫布,不要这样看着我,”特瑞说:“继续讲你的故事,我刚才只是开玩笑。后来怎样了?我们都想知道。”

  “求你了,赫布,”她说:“亲爱的,不要一直这么当真。接着讲你的故事。看在上帝的份上,我只是在开玩笑。你连个玩笑也开不起吗?

  赫布把视线转向劳拉,然后他缓和下来,笑了。”劳拉,如果我没有特瑞,而且不是如此爱她,而且尼克不是我的朋友,我会爱上你,我会把你拐跑。”

  “赫布,别说屁话了。”特瑞说:“讲你的故事。如果我不是和你相爱的话,我肯定不会在这里。亲爱的,你怎么说?讲完你的故事,然后我们去图书馆,好吗?”

  “好。”赫布说:我刚才到哪儿了?我刚才到哪儿了? 这是一个更棒的问题,也许我应该问这个。”他等了一会儿,开始继续讲。

  “当他们终于脱离了险境,当我们确信他们不再有生命危险,我们把他们移出了重症监护室。我每天都去看他们两个,有时一天两次,如果我反正会经过那儿。他们两个都从头到脚绑着绷带打着石膏。你们知道那个样子,即使没真的见过,至少电影里应该看到过。但是他们被绷带从头绑到脚,真正的从头到脚,这就是他们的样子,就好像电影里大灾难过后的蹩脚演员,但这是真的。他们的头被绑得只有眼睛,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。安娜·盖茨的腿还必须被吊起来,我说过,她比他的情况要更糟。他们两个都接受了一段静脉注射的葡萄糖。”

  “嗯,亨利·盖茨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抑郁。即使在他发现他的妻子也脱离了危险正在康复,他还是很抑郁。不只是因为这个意外,当然这也是个原因,这种事总是如此。你们明白,一分钟前一切还很美好,砰的一声,你就沉入了深海里。你回来了,这是个奇迹。但是这段经历会在你身上留下伤痕,它确实会。有一天,我坐在他的床边,他向我描述,很慢地讲述,通过他脸上为嘴留出的小洞,我有时必须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。他告诉我对于他那次意外看起来如何,感觉又如何,那个小家伙如何越过中线一步步撞过来。他说他知道那也许就是他在地球上能看到的最后一眼。但是他说,没有什么在他脑海里掠过,他的过往人生也没有历历在目的回放,没有像那样。他说,他只是觉得遗憾不能再看到他的安娜了,因为他们曾经共度过如此美好的一生。这是他唯一的懊悔。他只是笔直地看着前方,抓紧方向盘,看着那个小家伙的车向他们撞过来。他任何事都做不了,除了说:安娜!坚持住,安娜!‘”

  赫布点点头。他更愿意说了,继续讲了下去:“我每天都会在他的床前坐上一段时间。他躺在绷带里看着床脚那边的窗户。窗户很高,除了树木的顶端之外什么也看不到。简单的说这就是他好几个小时里看到的所有东西。没有人帮忙他不能转动头部,而且他每天只被允许转两次头。每天早上可以转动几分钟,晚上还有一次。但是我来的时候,他只能一边看着那扇窗户一边讲话。我会说几句,问几个问题,但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倾听。他觉得很抑郁。在他知道了他的妻子的情况正在好转,而且康复的进度也符合所有人的预期之后,最让他觉得抑郁的就是不能和她确实的在一起,不能看到彼此,不能和她每天见面。她告诉我他们1927年结的婚,从那之后他们只真正长时间的分别过两次。即使是生产的时候,小孩子也是在农场里出生的,他和他太太还是可以每天见面、交谈、一起生活。但是他说他们只真正长时间的分别过两次,一次是她的母亲在1940年过世,安娜必须坐火车去圣路易斯处理后事。下一次是1952年,她的姐姐在圣路易斯过世,她需要去帮助确认尸体。我应该先告诉你们他们在奥勒冈州本德市有一个不大的农场,他们一生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在那里度过的。几年前他们才卖掉了农场,搬到本德市城区里居住。这场意外发生的时候,他们在从丹佛回来的路上,他们是去那儿看他的姐姐。他们正要去艾尔帕索看他们的一个儿子和他的小孩。但是在他们全部的婚姻生活中,他们只真正长时间的分别过两次。想象一下。但是,上帝在上,他为她感到孤单。我告诉你们,他为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我从来不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到底是什么意思,直到我看到了在这个老人身上发生的事。他是如此激烈的思念她,他期盼着她的陪伴,那个老人真的很想她。当然,我每天和他说起安娜的康复进展时,他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起来 ------ 她在被治愈,她很快就会好起来,需要的只是一些时间。他的石膏和绷带被拆除了,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寂寞。我告诉他一旦他的身体允许,大概还要一个星期,我就会用轮椅推着他,去走廊那边见他的妻子。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,我和他聊了不少次。他告诉了我一些他们20年代最后几年和30年代的生活。赫布看了看我们,因为他下面要说的话摇了摇头,或许是觉得他要说的是那么的不可思议:“他告诉我冬天的时候因为下雪什么也做不了,而且会封路,有几个月他们都无法离开农场。在冬天他必须每天喂小牛,那些日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,他和他的妻子。他们那时还没有小孩,小孩是后来才出生的。于是,一个月,两个月,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,每天同样的事务,同样的一切,在那些冬天的月份里,没有别人可以说话,也没有人来拜访。可是他们拥有彼此,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对方。‘你们做什么来娱乐呢?’我问他。我是认真的。我想知道。我不知道人怎么可能这样生活,我不相信这个年代还有人可以这样地生活。你们觉得呢?对于我来说,这看起来不太可能。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?你们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?他躺在那里考虑着这个问题。他花了一些时间,然后说:’我们每天晚上去跳舞。’ ‘什么?’我说:‘亨利,不好意思我没懂。’我说着侧身靠近了一点,以为我没有听清他说的话。’我们会每晚去跳舞。‘他又说了一遍。我疑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,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是我等着他说下去。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,过了一会儿说:‘我们有一台留声机,和一些唱片。每天晚上我们都用留声机听唱片,在客厅里跳舞。我们每晚都会跳舞。有时候外面会下雪,温度降到零度以下。一月和二月的温度特别的低,但是我们会一边听唱片,一边在客厅里穿着厚袜子跳舞,直到我们放完所有的唱片。我会把火生好,关上灯,只留一盏,然后上床睡觉。有些晚上会下雪,外面安静到你可以听见下雪的声音。这是真的,医师,’他说:‘你能听到。有些时候你能听到下雪的声音。如果你很平静,你的心灵很清澈,你和你自己和所有的事物都处在一个平和的状态,你可以躺在黑暗里,听到下雪。你有机会试一下,’他说:‘这里偶尔也会下雪,对吧?你有机会试一下。无论如何,我们会每晚去跳舞。然后我们会盖很多被子上床,暖和地睡到早上。当你醒来,你能够看到你自己的呼吸。’他说。”

  “当他恢复的可以被移到轮椅上,绷带也早就拆了,一个护士和我把他推到走廊下面他妻子的病房去。那天早上他刮了胡子,用了些面霜。他穿着浴袍和医院的裤子,你们知道他还在恢复,但是他在轮椅上坐的笔直。然而,你可以轻易看出来他紧张的像一只猫。当我们走近她的房间,他的面色变了,脸上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期待神情。我推着轮椅,那个护士走在我边上。她知道一些情况,她听说过一些。你们知道护士就是这样,她们见识过很多的事,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不再动感情了,但是那天早晨这件事让她的举止也有点僵硬。门开着,我把亨利直接推了进去。盖茨夫人,安娜,她还不能行动,但是她可以移动她的头和她的左臂。她闭着双眼,但是我们一进门,她的眼睛就忽然睁开了。她还绑着绷带,但只是绑着骨盆以下的部分。我把亨利推到她病床的左边,说道:’安娜,亲爱的,有人来看你了。‘但是我无法说任何更多的话。她微微一笑,脸上仿佛被什么照亮。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看上去有点蓝色、满是伤痕的样子。亨利把她的手抓住,他握住它,吻它。然后他说:‘你好,安娜。我的小宝贝还好吗?还记得我吗?’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。她点点头。‘我好想你,’他说。她只是一直点头。护士和我赶快从那里走出去,那个护士一离开房间就开始啜泣,她本来是一个格外坚强的人。我告诉你们,那绝对是一次体验。此后每天早上和每天下午他都会坐轮椅去那里。我们安排让他们一起在她的房间里吃午饭和晚餐。在其他时间,他们就坐在那里,拉着手说话。他们一直有说不完的话。”

  “你以前没有告诉过我这些,赫布,”特瑞说。“你只讲了一点开始发生的事。你这个该死的家伙,你没有告诉我任何这些事。现在你讲这些想要把我弄哭。赫布,这个故事最好不要有一个悲伤的结尾。它没有,对吧?你不是在预备着什么吧?如果你是,我不想再听一个字了。你不需要再往下讲了,你可以停在这里。赫布?”

  “他们怎么样了,赫布?”劳拉说:“看在上帝的份上,讲完这个故事。还有更多吗?不过我和特瑞一样,我不希望他们发生任何事。这是某种真正了不起的东西。”

  “他们现在都好吗?”我问到。我也深深陷到了这个故事里,但是我有点喝醉了,不太容易专注在一件事上。光线好像被吸出了房间,从窗户出去就好像它们当初从那里进来一样。不过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去打开电灯。

  “当然,他们都很好,”赫布说:实际上过了一阵他们就出院了。亨利很快就可以用双拐到处走了,然后是手杖,最后到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了。而且他的精神也很好,自从能见他的太太开始他一天比一天好。当她也能行动的时候,他们住在艾尔帕索市的儿子和儿媳开了一辆旅行车把他们接走了。她还没完全好,但是也恢复得很快。几天前我刚收到一张亨利寄来的明信片。我想这就是他们突然从我心里冒出来的原因,当然也因为我们刚刚谈到了爱情。”

  赫布继续说:“让我们喝完这瓶琴酒。正好还剩每人一杯。然后我们去吃饭,我们去图书馆,你们觉得如何? 我不知道,能经历这件事确实很了不起,它在我心里一天天的展开,有些我和他说过的话......我不会忘记那段日子。然而现在说起来却让我觉得抑郁。上帝,我却忽然感到非常抑郁。”

  “不要觉得抑郁,赫布,”特瑞说。“赫布,你为什么不服一片药呢,亲爱的?”她转向劳拉和我说:“赫布会吃那种让心情变好的药。这不是秘密吧,对吧,赫布?”

  赫布摇了摇头:“我服所有能服的,在这个时候或那个时候,这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
  “我觉得有些人天生就抑郁。”特瑞说:“有些人生来就不快乐,而且还运气不好。我知道些任何事情都运气不好的家伙。其他人,不是你,亲爱的,我不是在谈你,当然不是。那些人一开始就让他们自己不开心,然后一直就不开心。”她用手指摩擦着桌子上的什么东西,然后停了下来。

  “我想在出去吃饭前,我应该给我的小孩打个电话。”赫布说:“大家不介意吧?不会很长。我先淋浴一下让自己精神一点,给我小孩打个电话,然后我们出去吃饭。”

  “你可能必须和玛吉奥瑞说话,赫布,如果她接电话的话。她是赫布的前妻,你们应该已经听我们讲过这件事了。赫布,你今天下午不会想和她说话,这会让你感觉更差的。”

  “当然,我不想和玛吉奥瑞说话,”赫布说:“但是我想和我的小孩讲话。我非常想他们,亲爱的。我想史蒂夫。我昨天半夜醒来,记起他小时候的事。我想和他讲话。我也想和凯西讲话。我想他们,所以我只好忍受他们的母亲可能会接电话,这个婊子。”

  “没有任何一天赫布不盼着她会结婚,或者死掉。首先,”特瑞说:“她要让我们破产了。其次,她有两个小孩的抚养权,他们只能在暑假里来我们这里一个月。赫布这么说是害怕她根本不会结婚。她有一个男朋友和她住在一起,赫布也得负担他的费用。”

  “她对蜜蜂过敏,”赫布说:“如果我不祈祷她会再次结婚的话,我会祈祷她去乡村玩的时候被一群蜜蜂蛰死。”

  “嗡嗡嗡嗡嗡,”赫布说,把他的手装成蜜蜂,去蛰特瑞的咽喉和脖颈。然后他的手垂下来,坐直了身体,突然严肃了起来。

  “她是一个婊子,她真的是,”赫布说:“她很恶毒。如果我喝醉了,就像现在这样,我会想要装扮成一个养蜂人的样子----你们知道,戴着那种像头盔一样的帽子,有纱布垂下来保护你的脸,又大又厚的手套,加厚的衣服。我想那样去敲她的门,往里面放一窝蜜蜂。当然我首先要确定小孩不在家。”他有点艰难的把一只腿翘到另一只上。然后他把双脚放在地板上,身子前倾,双肘架在桌子上,用手撑着下巴。“也许我现在确实不应该给孩子打电话。特瑞,也许你是对的。也许这不是一个好主意。也许我只是冲个淋浴,换个衣服,我们就去吃饭。大家觉得这样如何?”

  “我听着觉得不错,”我说:“吃饭或者不吃饭,或者继续喝酒。我可以一直喝到日落。”

  “我没什么别的意思,亲爱的,没什么。我只是说我可以继续,这就是我的意思。可能是那个日落的缘故。”窗户有点泛红,太阳正在落下。

  赫布喝完了他的酒。他慢慢的从桌边站起身来,说道:“抱歉,我要去淋浴一下。”他离开了厨房,慢慢穿过客厅走向浴室,把他身后的门关上。

  “我很替赫布担心,”特瑞摇了摇头说:“有些时候我比其他时候更担心一些,但是最近我真的很担心。”她盯着她的酒杯,没有任何要去拿奶酪和饼干的意思。我决定自己去冰箱里找找。劳拉说她饿了,那说明她真的需要吃东西。“尼克,你随便一点,看着什么好吃就拿什么。我记得奶酪在那儿,还有根香肠。饼干在电炉上的橱柜里。我忘记了,我们应该吃些零食。我自己还不饿,但是你们一定很饿了。我最近没什么胃口。我刚刚在说什么?”她合上眼又睁开。“我不觉得我们告诉过你们这个,也许我们说过,我记不清了。赫布在第一次离婚他前妻带着小孩搬去丹佛之后,他曾经有过很强的自杀倾向。他去看了很长一段心理医生,好几个月。有时候他说他也许应该继续去看。”她拿起一个空了的酒瓶,瓶口朝下想往酒杯里倒。我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切着香肠。“死去了的士兵,”特瑞说,然后她接着说:“最近,他又开始谈论自杀,特别是他喝多了的时候。有时候我觉得他太脆弱了,他没有任何抵抗力。对于任何事,他都缺少抵抗力。当然,”她说:“琴酒没了,是停止并离开的时候了。就象我爸爸说的,是时候止损了。我想应该到了吃饭的时候,虽然我一点胃口都没有,但是你们应该饿死了。看到你们吃点东西我很开心,至少能让你们挺到我们去餐馆的时候。如果我们想的话,在餐馆我们可以接着喝。等到你们看到那个地方,就知道它确实与众不同。吃完打包之外你还能借本书。我想我也应该准备一下了。我去洗把脸,用点口红。我只是在做我自己,如果你们不喜欢,也没办法。我只是想说这些,只是这些,但是我不想显得很负面。我希望而且祈祷你们两个五年以后,也许只是三年,还会像此时这样相爱。或者是四年之后,四年是个关键时刻。这就是所有我要说的了。”她的手撸着自己纤瘦的小臂,闭上了眼睛。

  我从桌边站了起来,走到劳拉的座椅后面。我倾身把手臂穿到她胸部下面,抱住了她。我把脸贴在她脸边,劳拉抓紧我的手臂,她抓得很紧不愿松开。

  特瑞睁开双眼,看着我们,然后拿起她的酒杯。“为你们干一杯,她说:“为我们所有人干一杯。”她喝干了杯里的酒,冰块撞到她的牙。“也为了卡尔。”她说,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。“可怜的卡尔。赫布觉得他是一个笨蛋,但是赫布其实很怕他。卡尔不是一个笨蛋,他爱我,我也爱他,就是这样。我有时还是会想起他,这是真的,我讲出来也不会觉得羞愧。有时我会想到他,他就在一个曾经的瞬间跳到我的脑海里。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,我痛恨生活有时变得像是肥皂剧,有时甚至好像不再是你自己的了,但生活就是如此。他曾经让我怀过孕,是他第一次用老鼠药试图自杀那段时间的事,他不知道我怀了他的小孩。情况变得越来越糟,我决定堕胎。我没有告诉他,当然没有。我不是在讲一个赫布不知道的秘密,赫布知道这件事的详情。因为是赫布帮我堕的胎。世界很小,对吧?可那时我觉得卡尔是个疯子,我不想要他的小孩。然后他就那么自杀了。但从那之后,在他离开了一阵之后,再也没有卡尔可以和我讲话,可以听他讲他的事,可以在他害怕时帮助他,我的感觉变得越来越糟糕。我为没有为他生下那个小孩感到抱歉。我爱卡尔,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,我仍旧爱着他。但是上帝,我也爱赫布。你们可以看到这点,对吧?我根本不需要说。唉,这是不是实在太多了,所有这些?”她用手遮住脸,开始哭泣,她的身子慢慢的向前倾,直到头触到了桌子。

  劳拉立刻放下她的食物,起身说:“特瑞,特瑞,亲爱的,”她开始轻轻拍着特瑞的颈部和肩膀。“特瑞,”她对特瑞耳语。

  我正在吃一片香肠。房间已经变得很暗了。我把我嘴里的咀嚼好,吞咽了下去,然后走到窗户边。我向后院看去。我的视线越过了白杨树和两只在长椅间睡觉的黑狗。我的视线越过了游泳池,看到那间门开着的小小畜栏和空荡荡的老旧马厩。我看到更远的地方,那里有一片野生的草坪,然后是一道栅栏,然后又是一片草坪,然后是连接阿尔伯克基和艾尔帕索的洲际高速公路,汽车在高速上来回奔行。太阳在群山后面落下,群山变得黑暗,阴影笼罩了一切。可是还有光,它让我看到的东西变得柔和。在群山峰顶上的那片天空是灰色的,灰的像是冬季一个昏暗的日子。但是在灰色之上仍旧有着一道蓝色的天空,那是你在热带明信片看到的蓝色,是地中海的蓝色。游泳池的水面泛起了波纹,同样的微风也让白杨树叶在枝头晃动。一只狗抬起了头,好像有什么信号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然后在两只前爪边重新垂下了头。

  我有着某些事注定要发生的感觉,它在光和暗的缓慢之中,而且无论它是什么都注定与我同在。我不想要它发生。我看着风像波浪般穿过草坪,我可以看到荒草在风里弯曲,然后又一次挺直。第二片草坪一直倾斜向上直到高速公路,风往上吹过那里,一浪接着一浪。我可以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,房子后面某处正发出淋浴的水声,特瑞还在哭。缓慢而且需要努力的,我转过头来看着她。她把头压在桌子上,她的脸朝着电炉。她的眼睛睁开着,但每过一段时间她都要眨眼清除泪水。劳拉把她的椅子搬了过去,一只手环着特瑞的肩膀,坐在她身边。劳拉还在对特瑞耳语,她的嘴唇碰到了特瑞的头发。

  “特瑞,亲爱的,”劳拉温柔的对她说:“一切都会好的,真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  然后劳拉抬起眼睛看到了我。她的目光穿透了我,我的心跳变慢了。她仿佛凝视了我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她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做更多,这是她给我的唯一信号,但是这足够了。就好像她在告诉我,不要担心,我们会度过这个,我们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,你会知道的。这很简单,这是我对她目光的解读,当然我可能错了。

  淋浴声停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赫布打开浴室门的声响。我继续看着桌边的女人们。特瑞还在哭,劳拉在抚摩着她的头发。我回到窗边。那段蓝色的天空消失了,变得和其他部分一样黑暗。但是夜空里星星显露了出来。我认出了水星,还有更远的,不那么明亮但是也清晰显露在天际的,火星。风更大了,我看着它吹在空旷的草坪上。我毫无道理的想,如果麦克金尼斯家还在养马就好了。我喜欢幻想骏马在近乎黑暗中穿过草坪的样子,或者它们只是在栅栏两边安静地站着,马头朝着不同的方向。我站在窗边等待着,我知道我必须安静不动更长的一段时间,我要用我的眼睛去看外面,房子外面,只要还有些东西留下来让我去看。

  我的朋友梅尔·麦克吉尼斯在不停地说着。梅尔·麦克吉尼斯是个心脏病医生,有时候,这种身份给了他这样说话的权力。 我们四人围坐在梅尔家的餐桌旁喝杜松子酒。从水池后面大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充满了厨房。四人里有我、梅尔、梅尔的第二任妻子特芮萨(我们叫她特芮)和我的妻子劳拉。那时...

  文:amy 匆匆,姥姥离开我已有七年时间了。在姥爷走后的不到两年她也离开了。至今还记得她在姥爷下葬时要求在墓碑上把她的名字也刻上去。朱红色的油漆涂在她的名字上,在种满苹果树的山岗上格外的突兀。 姥爷和姥姥年轻时住在离得不远的两个村子,姥姥命硬,没出生父...

  他陪我走过秋天,爱在冬天,暖在秋天,却死在了夏天。 我还记的点点滴滴,记的熟睡时你抱着我的暖度。记的你对着我笑时,嘴的角度。记的你睫毛的长度。 你说,你可能没有想象中爱我。我愣了很久说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算一算我们在一起也一年了,然后就一句话,我们就分开了。 接下来收拾我...

http://vatpdc.com/leimengdefaerdun/99.html
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QQ微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微锟斤拷
关于我们|联系我们|版权声明|网站地图|
Copyright © 2002-2019 现金彩票 版权所有